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蔓草 | 古福:一個村莊的乳名

蔓草蓁蓁2020-02-24 23:04:16


“之所以放這首歌,是因為你們看到這篇推文的現在,我正在張學友的演唱會上做志愿者,這是前一天晚上編輯好定時的哈哈。我去聽他的演唱會啦!”


今年春節,在過年紅色的鞭炮聲里,去奶奶的娘家古福村拜年。古福,名字很古色生香,可是老人們一般叫它“狗肚”。


這是一個村莊的乳名。



爺爺說,以前的村莊,除了可以寫成字的正名之外,還有一個街坊鄰居間約定俗成的稱呼。就像以前的農村父母會給看起來不好養大的孩子取乳名,什么鐵蛋、狗剩、二娃之類的,都像是隨便從田間泥土里撿來的。


這是因為那時醫療條件和生活水平都不高,總會有很多孩子沒長多大就夭折了,所以人們迷信地寄希望于飄渺的神明,覺得這樣的名字閻王爺看不上,取個賤名好養活。古福村也是這樣的,可能剛剛形成村落那會,村里人都把它當田間地頭的小孩子了吧。



可在過路人看來,古福村的一切都已經很老了。門環、鎖頭、古樹、房屋、墻上的標語、路邊的小石子,還有人們咳嗽的聲音,明明都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模樣。


只有在村里從小長大的人,會把它當小孩子,用潮汕話叫它:“狗肚,狗肚”,會在想家時說:“我們回去狗肚看看吧”。


他們喜歡這個故鄉的乳名,就像我們喜歡用潮汕話喚奶奶:“阿嬤,阿嬤”,“阿嬤,我們快回家。”


生銹的鎖頭,不夠精致,很年邁


然而奶奶所要回的“狗肚”,是老姑的家。奶奶小時候的家沒有了,那間破破的低矮老屋已經坍塌。奶奶的古福村,已經沒有一塊屬于她的地方,在等她回來。


當我模糊意識地到這一事實時,突然覺得很傷心。因為我無法想象,在故鄉小鎮,有一天會沒有一塊屬于我的地方等我回家。


沒有一塊地方,有熟悉的家具和擺飾,有從小到大縈繞四周的氣味,有漸漸遺忘了某些詞語的鄉音,有關于我生命最原始的一切物體,在等我,等我一身風霜地,從遠方趕來。如果沒有這樣一塊地方,心在哪里,都是異鄉。



老姑的房子旁邊是一棟有上百年歷史的建筑。三四層樓高,屋頂有美麗的雕花,現在仍然是附近最高的房子,有種俯視人間的驕傲感。


即使門楣已經破敗不堪,木質房梁一聞聲響就抖落許多塵灰,但這棟建筑的外觀仍有種名門貴族的氣派。我想上樓看看,但是被奶奶拉著我不讓去,因為樓梯的木頭已經腐朽大半


昔時的白色墻面稀稀疏疏地被風刮掉了,不經意地露出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紅磚。欄桿刻有精致的花紋,樣式繁復古典,是那時年月靜好的模樣。門口的墻上依稀還留有“毛澤東思想”幾個大字,住著那個時代的字體,痕跡寡淡。


墻上還留有“毛澤東思想”幾個大字,住著那個時代的字體


聽奶奶說,在打土豪分田地的年月里,這戶遠近聞名的大地主一夜間身敗名裂,房子被收回充公,錢財被百姓們搶砸一空。他們舉家逃亡到香港,留下一個小女兒,賣給了別人做童養媳。而很巧,這個小女兒就是我二嬸的外婆。


二嬸也和我們一起去看了這棟老建筑,她說,從前聽她的外婆講起這段歷史,會聽見老人的聲音忍不住地哽咽。


這個走過了大半生的老人家,在生命快要結束時回過頭來,仍是止不住地老淚縱橫。她在一夜之間,從含著金鑰匙出生的貴家兒女,突然變成一個人人喊打的帶著原罪的地主后代。她帶著“地主女兒”這個有些屈辱的稱呼,經歷了一個本不應該屬于她的人生。在人們都快忘了當時灰暗的日子而大步向前時,還執著地守著那方小天地,向兒孫們傾訴她心里難以忘懷的苦痛。


二嬸說,后來幾次搬家,她都在念叨著不要搬太遠,怕哪天家里人從香港回來時尋她不著。其實她也忘記了父母的模樣,相見亦不相識。和家人唯一的聯系是小時候一直帶在脖子上的銀鎖,每天晚上睡覺前她都把銀鎖放在枕頭下邊。


我想,她那許多個呢喃著家里人會不會來尋她的時刻,心里依舊住了個小女孩,有著多年前那個被家里人拋下的一腔疑問和傷感。


從房子的窗戶看進去,有另一個小門洞開一方綠色。

青草拔節,長滿了歷史。


接著又連續去了好幾家親戚拜年,奶奶有九個兄弟姐妹。從記事起每年都過來,但因為實在各位姑姑伯伯人太多又長得很像,我從來沒有認全過。以前的日子真是辛苦,物質匱乏,偏偏孩子又生了一大堆。


奶奶只讀過一個星期的書,上的是夜校,白天在田里干活,吃完晚飯后要走半個小時的路才到學校,還得順便去百貨店里買些家里缺的東西,晚上回到家還要縫縫補補,補貼家用。


農村里有著天經地義的重男輕女思想,女孩子要比男孩子干更多的活。(現在依然有殘留,在大環境里覺得理所當然,后來讀書才知道,這是不公平的。)


男孩子白天可以去上學,女孩子留下來干活,晚上才意思性地去讀夜校。哥哥弟弟上學去了,家里的活就缺人手,奶奶身為一大群弟弟妹妹的姐姐,理應懂事地做出犧牲。因為精力和時間實在不夠,即使奶奶很喜歡上學,也只能放棄學習的機會,懂事地回家干活。


奶奶一生只認得阿拉伯數字和不超過20個漢字,認得電器上on和off兩個英文,會寫爺爺和自己的名字,聽得懂新聞聯播的天氣預報里,我和妹妹上學的城市名字。



過年回家,我教她用我們換下來的智能手機,幫她下好了幾部潮劇,教她自己用APP打開視頻。這真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任務,但奶奶學得很認真。她不時發出感慨和贊嘆,“現在的技術真厲害啊”,“這個小東西裝得下這么多”,“這么一下子就把東西放在里面了!”


這個時候的奶奶眼里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。不禁會感概,當我們每天在一大堆信息里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時,奶奶的世界卻幾近空白。我的奶奶,單純到可以為一個隨處可拾起的知識而驚奇,可以為一個小小的科技發出由衷的贊嘆。


她的心好像越來越小,小到只夠裝下天氣預報和蔬菜價格,小到只夠關心全家身體健康,小到只知道,除了棉湖鎮之外,中國還有其他兩個城市,叫廣州和湛江(因為我和妹妹在那里上大學)。她從來不關心那些太大的事情,不談論偉大的世紀,沒有閃閃發光的夢想。


但她卻有信仰的神明,曾無數次虔誠地跪下,反復祈禱:老爺保佑,闔家團圓,歲歲平安,歲歲平安。一句話,在嘴里咀嚼著,不覺已過半個世紀。


世界變了,小鎮也變了,可奶奶仿佛還是那個在過去的日子里,把讀書機會讓給弟弟妹妹的懂事的小女孩。



不知當年學漢字,剛剛干完農活的奶奶,面對著一本書里密密麻麻的方塊字會不會也是這樣驚奇。


奶奶,你知道用乳名叫著自己的故鄉時,“古福”這個名字的發音,有多美嗎。


寫過爸爸、媽媽、妹妹、奶奶,

把爺爺放在最后面。

因為覺得“爺爺”這兩個字,

每叫一聲,都很重。下次更。


“小歡喜”

最近寫的詩和文章,得到老師和朋友的許多過高的夸獎,受到了很大的鼓舞。

但自知還不足以承擔這些贊譽。會繼續加油噠。

文字、編輯:李櫻

圖片:我和妹妹拍的古福村

音樂:《她來聽我的演唱會》張學友

野有蔓草的小棧

愿你也有一個故鄉的乳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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